一个人遇到心理问题,总想的是怎么办。
但其实,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方法,而是觉察。
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,发现问题的底层逻辑。
比如,一位来访者有社恐,害怕见领导,害怕抛头露面,不敢在别人面前暴露一个真实的、一个紧张的、一个木讷的自己。
中午去理个发,发现自己很憔悴,不敢见人,不敢对视,不想别人发现自己是这个样子的。
其实,他从小就紧张,在乎别人的看法,怕在别人面前暴露一个“差”的自己。
但对社恐来说,你越是伪装,其实反而越紧张、恐惧;你越是敢于暴露真实的自己,反而就不那么恐惧了。
简单来说就是——不装了,摊牌了,我就是恐惧、紧张、焦虑、不正常。
社恐的本质就是怕。
当你不怕把差的自己表现出来,你反而也就不恐惧了。
工作中,领导也总是鼓励他多抛头露面,多和上级单位的领导沟通,但他总是在逃避,虽然他知道这样对他的工作是有好处的。
他怕别人觉得他很奇怪、不正常。他越是想要正常起来,就越是看不到“希望”。
但其实,他的希望本身就有问题,因为他希望自己表现得好,给别人留下好的印象,得到好的评价。
但真正的希望在于——即便表现得不好,也是可以的。我不用无时无刻都完美,我可以成为一个有缺点、有不足,甚至有紧张的人。
当一个人可以接纳好的自己,也可以接纳不好的自己,这才是希望所在。而不是只能好,不能差,这只能造成进一步的内心冲突与恐惧。
所以,目前需要搞清楚的问题是:为什么这么害怕表现得不好?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自己表现得好?
问题不在于外在的症状,而在于他的心理、内心深处,就是潜意识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逼自己表现好,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
对他来说,潜意识就好像一个黑匣子,他对此一无所知。
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恐惧的。症状只是表象,本质是他一直都不敢去碰触内心的恐惧。
从本质上来说,他就好像一个逃犯,一直在逃避着什么。时间长了,他都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何在逃,只是条件反射地逃避着令他恐惧的一切。
所以,心理的疗愈不是去掉症状、把自己变得正常那么简单,而是透过症状去发现、去体会、去觉察:自己的内心到底恐惧着什么?为何一味地逼迫自己,而不能接受暴露真实的自己?
潜意识的“意识化”
心理治疗的一个重要的问题,就是“意识化”。
以前,我们总是只会关注到外显的情绪和症状,但从来没有反省到:情绪的背后到底是什么?自己恐惧的到底是什么?症状的背后所隐藏的问题是什么?
这位社恐的来访者之前的咨询师对他说,他承担了太多,不应该由他承担这个责任。
他家里有三个孩子,他是老二,但很多老大应该承担的责任,他都承担了。
父母的住房、养老,各种问题都由他承包了。这样既证明了他孝顺,也得到了父母的认可。
在人际和生活中,他也总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,害怕暴露自己的紧张、不自然,怕别人知道自己是社恐。
他总是一味地要躲在一个好人的背后。
所有的付出,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是一个好人。
一个好人的人设、被认可,为何对他来说这么重要?
其核心原因是他缺爱,从小缺乏接纳与认可。父亲天天喝酒,也从来没有关心和关注过他。而叔叔没有结婚,家里表面上又把他过继给了叔叔。
虽然没有和叔叔生活,但父亲也说过他不是这个家的人这类话。
这些在他的内心都形成了一种不安全感。所以,从小讨好父母、主动干活、努力学习、孝顺父母,他的这些行为都是为了讨好父母,这样就不会被抛弃。
就算他已经长大了,但一旦自己有失败、表现不好,他就很恐惧。
其实,这种恐惧来自于童年不被爱、不被接纳的恐惧。但他却没有觉察,只是一味地表演,通过完美和认可来逃避恐惧。
时间长了,他只是以为自己恐惧的是表现不好、紧张的症状。但其实,深层是他恐惧那个童年不被爱的小孩,以及那种被抛弃的恐惧。
如果他不能意识到这一切,那么他永远只是停留在方法与症状消除的层面,而无法醒悟到:去掉症状,把自己变得正常、更优秀和完美,那不是治愈。真正的治愈,是活出你自己,不再被恐惧所束缚。
躲在面具里,看似安全,但实则不安全。他的内心依然停留在童年,依然没有真正长大,他只是躲在一个大人的面具里。
我们再来看另一位焦虑的来访者:
他谈到了这段时间的进步,谈到这段时间一直在觉察自己。
觉察是一个重要的词。我们太多时候急功近利,总是想要立竿见影地消除症状,却很少停下来反思自己、看见自己。
他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强大、牛逼、正直、完美当中,也会无意识地表现出来,并且只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现在别人面前。
他也意识到,之前害怕死亡,他怕的不是死亡本身,而是恐惧死亡打破强大的幻觉,暴露那个弱小的自己。
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如果自己不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,承认自己很普通,那么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死亡了。
他发现,那些70多岁的老人离死不远了,但人家活得挺开心的。
他以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死,还以为每个人都害怕死。但现在他意识到,死打破了他全能、掌控一切、强大的幻想。
他其实一直活在幻想里,依靠幻想而活,而这是他以前从没有意识到的。
其实,一个人的潜意识的形成来自于他的经历。潜意识虽然是不理性的,但潜意识却是在保护自己,所以这成了一种盔甲,放下盔甲只会让他恐惧。
这位来访者谈到,从小他的成长经历就和别人不一样。他跟着奶奶长大,父母不管他。从小奶奶就说父母不好,不要他了,所以他从小就和父母不亲,甚至讨厌父母。
而奶奶整个人也过于要强、极端,和村里人也处不好,总是和别人打架、吵架,也总是和他说:“别人很坏,你要努力,变得强大。你弱小,别人就会瞧不起你,就会欺负你。”
自小,他的内心就形成了一种恐惧和不安,而这种恐惧和不安根植在骨子里,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一生。或者说,他一直都被童年的恐惧所影响,他做的一切只是在防御。比如,努力追求成功、优秀、强大与完美,都只是为了逃避或掩盖骨子里的恐惧。
就算现在,他都不能放松。一旦放松,他就担心自己平凡、平庸了,不牛逼了。这时候,这种恐惧感就会爆发出来。
所以,他就一直逼迫自己努力、成长、提高和进步。
就算下班和节假日,也要学习、摄取知识、成长和提高,一旦休息就会不安、自责。
既然改变不了过去,那么心理疗愈的意义在哪呢?我们如何改变我们的潜意识呢?
首先,觉察“潜意识”
透过现象看本质,不是一味地在症状上打转,也要去觉察你到底恐惧的是什么。
比如,一位来访者,有的时候有莫名其妙的情绪,想要发泄,很烦。
当他试着去觉察自己的情绪时,发现情绪的背后,其实隐藏着常年压抑的对父亲的愤怒,以及爸爸那种很嫌弃的表情。长大了,他还是怕爸爸。跟父母在一起就很委屈,想要哭,很多东西压抑在心里。
在家里讨好爸爸,看爸爸的眼色。
而现在,他讨好所有的人。每次和别人在一起,都感到好像被审判。这种感觉,其实就是和父亲关系的重演。
就算来做心理咨询,都害怕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,总是陷入自我攻击。
其实,这意味着他潜意识中不允许自己犯错、有缺点,要求自己要很完美。
在潜意识中,他给自己提出了很多病态的要求,诸如不能犯错、不能有缺点、不能被否定。但现实中,他根本就做不到,所以他一直都在隐藏自己、逃避现实。
其实,这一切要求的背后,是对一个完美、优秀自我的维系。或者说,他一直活在一个如女神一般的幻想里。
但这一切是潜意识的产物,来访者并没有觉察到。他没有发现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有多么不切实际,也没有发现内心中那个全能、完美、自恋的自己。
他只会条件反射似的隐藏自己的缺点与不足,逃避那个不完美的自己。
只有经过分析,才能帮助来访者醒悟到:症状的背后,一方面是他活在完美自我的幻想里,另一方面,其实他害怕成为真实的自己、暴露真实的自己。
第二,透过幻想,看见恐惧。
一位来访者经过咨询与分析,发现了自恋的存在,但却不敢打破自恋。他依然会逃避,依然会伪装,不能接受自己的身高,不能接受自己的紧张,不能接受自己的弱小。
他谈到,自恋对他很重要。
从小被父母所嫌弃、打骂,没有安全感。
这一切形成的问题就是:我不好,我是不值得被爱的。
因此,他从心底里就嫌弃自己。
他用幻想来逃避现实,逃避自己的不堪。
从小就要把自己想得很厉害,想象得很重要,以此来逃避那个被嫌弃的小孩。
所以,我们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,其实就是对真实自我的恐惧。
从恐惧自己不被父母所接纳,到恐惧自己不被这个世界所接纳。
慢慢地,我们内化了父母的嫌弃与要求,也开始嫌弃自己。
也认为这个世界是恐怖的、苛责的、严厉的、不包容的、有条件的。一旦自己不好,不好的自己暴露出来,就会被抛弃。
所以,他才不断地活在幻想里,不断地逼迫自己做得更好,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逃避那个不好的自己。
只有这样,才能让他不那么恐惧。
第三,你相信的,很可能是错的。
其实,一个人对自己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,是在某个时期形成的,进而固化。我们认为那就是真相,就是全部,认为自己、这个世界和未来就是如此。
诸如:
你是不好的,不被接纳与喜欢的。
这个世界是危险的,一旦暴露软弱,就会被伤害。
人是分三六九等的,只有上等才行,下等不配活。
一个人的价值来自于他是否优秀。
犯错是不应该的,一个人就要把一切做好。
人一定要正直、有道德,不然就不会被认可。
人活着就是为了别人的评价与看法。
人活着就是和别人比,比别人强。
被别人看得起,比自己的感受重要。
不好好学习,就废了。
在一个人的成长中,被父母植入了太多如此的“应该”和“必须”,各种规矩和条条框框,让我们相信父母说的就是对的,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。
张雪峰在直播中这样说:“现在的人,他的寿命是很长的,他可能活到80岁。我用几年的努力,换我未来几十年过得更好,值不值?我宁可用几年的时间,换我一辈子、几十年好过,我也不希望我玩这么三四年,让我一辈子不好过。哪个账划算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之后看到网友的评论,谈到如果他不那么卷,也不会死得那么早,所以人要享受生活,活在当下。
其实,他会对自己这么狠,也是被原生家庭所影响。小时候,除非考进前三名,否则差一名打一个嘴巴子。一次考了20多名,爸爸打累了,妈妈打。
这样就会在他内心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:只有优秀才能被爱,平凡是一种罪。
他玩都不敢玩,总担心玩会浪费时间、影响工作。
喝酒都懒得去,觉得没有价值。
所以,他会拼命努力,为了成功,为了优秀,为了别人看得起。表面上看是上进心,但本质上是恐惧,内心充满了恐惧。
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变得伟大,用伟大来迎合父母的需要,成为父母眼中那个足够好的自己。
第四,你迟早与恐惧有一战!
一位来访者,最近总是感到不安和恐慌。
以前总是回避这种感觉,没有抓住。
最近,他试图去面对这种恐慌。
他谈到很小的一件事:周末去公司加班,早点晚点问题不大,但当他出门晚了一点,就很恐慌。
其实,别的同事来得也不早,但人家却无所谓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的内心中好像给自己画了一条线。
这条线就是“应该”。
我不应该迟到;不应该做不好;不应该抑郁;不应该没有时间陪孩子;我不应该玩乐、不做正事;不应该把任何不体面的东西暴露出来。
此时,他想到了一件事。前几年过年回家,和朋友约拍照,之后回家就晚了,妈妈一遍一遍地催。他知道,那不是妈妈的关心,而是亲戚都在,他不回来,人不全,不好,丢人、没面子。
他父母就是这么要求他的。他无形中似乎也认同了这样的想法。
反正,他不能有一点难看,不能有一点不体面的东西暴露出来。
他要懂事、听话、优秀、完美、乖。
这一切好像一个蚕茧,把自己包裹起来。
因为他害怕,害怕父母不高兴,害怕自己不能成为父母期望的人。
一切其实都是来自于童年的恐惧,因为父母不接纳一个不乖、给父母丢人、比别人差的孩子。
从小就很害怕爸爸,因为爸爸好像皇帝,亲戚家的小孩来自己家里都感到压抑。
哥哥也问他:“为什么那么害怕爸爸?”
哥哥说:“爸爸只是装得厉害,实际上很胆小,家里很多事情都让妈妈去处理,他不敢面对。”
就算长大之后过年回家,每次他都要吃几片抗抑郁的药物,不然就会发病。
其实,他躲在完美里,躲在“应该”里,就是因为恐惧。
所以,他一直和“应该”建立连接,而没有与自我建立连接。
从小,他就好像生活在缅北园区,活在恐惧中,已经完全不敢有自我。
不敢违逆父母,不敢做任何让父母不高兴的事情。
这种恐惧,一直存在于他的潜意识当中。
但一个人的终极任务不是成为父母的奴隶,而是成为你自己。
为此,你终将要与恐惧一战。
这有两个维度:
首先,对父母的“叛逆”。
其实,正常的孩子在初高中就会叛逆,也就是开始做自己,有了自己的想法。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叛逆过,一直活在父母划的圈里,不敢违逆父母。
慢慢地,这个圈也成了他自己的圈,成了他认为的真理。其实,这不仅是内化,还有恐惧,他不敢迈出这个圈。
第二,跳出内心的圈。
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我们总会长大,总会摆脱父母的控制,但可怕的是,这种恐惧感却留在了你的心里,成了一种心理阴影。
所以,你把自己包裹起来,躲在优秀、完美、强大的面具里,不敢活出自己,害怕真实的自己无法被接纳,无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
所以,与内心恐惧的战争,就是不能再把自己包裹起来,不能再躲在“应该”里,而要活出你自己,直面那个恐惧,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,体会这份恐惧,而不是逃避,最终要战胜这份恐惧。
第五,看清真相:你没有那么好,也没有那么糟。
一位来访者,社恐,没有对象。
姑姑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,但对方嫌弃他矮、话少。
这让他很愤怒,因为戳中了他的敏感点。
这也让他认识到,自己在泡妞方面没有太大的优势。
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很自恋,高高在上,认为自己学历好、脾气好、性格好,积极、阳光、自律。
因此,在之前十几次的相亲中挑三拣四。
但经过这么多次失败的相亲,他才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厉害,没有那么受欢迎。
也就是家里条件还可以,其他挺一般的。
每次被拒绝,他都会失眠。
因为现实打破了他的自恋。
但理智上他知道,这是好事,认识到自己没有那么好。
但他又害怕自恋被打破,因为他害怕被嫌弃、不被接纳,毕竟从小就被父母所嫌弃和打骂。
但接下来,他需要继续“相亲”。
当然,这里不是比喻,意味着去交友、去恋爱、去建立亲密关系,并且要100%地直面、暴露真实的自己,而不是隐藏、表演。
毕竟,过去的经历形成了他的潜意识。
因为父母的嫌弃,让他相信自己是不好的,所以躲在了自恋幻想里,用完美的自己来逃避真实的自己。
所以,要改变潜意识,一定不能用语言,而是要用经历。
在关系中受伤,在关系中治愈。
在关系中去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好,打破自恋。
继续在关系中,才能发现自己没有那么糟。
对我来说,年轻的时候自卑、抑郁,认为自己不善言谈、不会说话,一定不会招人喜欢。
因此,也恐惧和异性交往,担心被嫌弃。
不得不交往的时候,就会假装很健谈、幽默。
但这样不但没让我放松,反而更加恐惧。我恐惧对方发现那个木讷的我,对方因此会远离我。
后来,在一段话的鼓励下,我放下了伪装和逃避。
这段话说:“一些年轻人因为性格内向而自卑,大可不必。保持本色,甘于寂寞,以本来的自己和别人交往,虽然不能得到所有人的接纳,但会遇到喜欢你的人。”
我也正是这样做的。看见喜欢的女孩就去追求,以前遇见喜欢的人就逃避;试着和别人交朋友,这个过程并没有刻意表现得开朗。我就要看看结果如何,是否会众叛亲离,没有人接纳我。
当然,这个过程中有很多拒绝与失败。但最终我发现,那个内向、木讷的我并不是一无是处,只要我从隐藏的地方走出来,就可以交到朋友,找到对象,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纳我。
当我接纳我是一个内向的人,不逼迫自己表现得外向;当我可以接受自己的失败,而不是要求自己永远成功,我最终醒悟到:我没有那么好,也没有那么糟。
这其实是一个最好的结果——我不那么自恋,也没有自卑。
当一个人开始和自己和解,他就开始接纳自己,这才是自信的开始。
当一个人内心变得强大,不再嫌弃与隐藏自己,那么,潜意识自我保护的模式就会松动,就不必逼迫自己事事完美,不必让自己厉害、牛逼。
你越是能接纳现实、接纳自己,就越是不依赖幻想而活。这个时候,你才找回了自我的主体性,不必被潜意识操控、被恐惧控制。
作者丨心理咨询师王宇
首发丨森知心理咨询机构









